第8章 董婉清跟师鉴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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望江楼里灯火通明，二楼东侧的包厢内，董老板正将一条金黄酥脆的油炸鳗鱼夹进李师爷的瓷碟。透过雕花木窗，隐约可见汀江上货船的轮廓，码头桅杆悬挂的灯笼在夜色中晕开橘红的光晕。

李师爷尝尝这鳗鱼，董老板提起锡壶斟酒，今早刚捕的鲜货，用新晒的辣椒蒜头炝锅，外酥里嫩。

董老板身着对襟短衫，衣襟松散，显然是从木行匆匆赶来。李师爷用银筷拨弄着蒜粒，油星在粗陶碟里溅出细碎的声响。这位汕头裕通商行的账房总管是董老板的老搭档，此番来峰市收购桐油木材，明为谈生意，实则另有要事相商。

董老板好手艺。李师爷浅酌一口黄酒，喉结微动，这酒绵甜却后劲足，倒像我们潮汕的老红酒他忽然压低声音，前日卸货时听潮勇说，广州城又闹义和拳，烧了几处洋教堂......

竹帘忽被江风掀起，迟到的傅鉴飞悄然入席，向董老板点头致意，并未打断二人的谈话。望江楼不仅是酒楼，更是消息集散之地。在此用膳，旬月间的粤闽大事乃至京都动向，皆可了然。

义和拳？独眼掌柜端着椒盐鱿鱼进来，油亮的嘴唇啧啧作响，上月广州府还张贴告示称义民除洋教，为国除害，怎又生事端？他往李师爷碟中多添了两只小管，峰市的洋教堂早被孙大善人买下改作私塾，倒不必担忧。

李师爷蘸酒在桌面画圈：此次不同。半年前两广总督李中堂刚上任就斩了数十乱民，可那些拳民......话音戛然而止，目光转向下首的傅鉴飞，后者正专注地吃着刚夹的猪头肉。

董老板会意，引荐道：这位是傅郎中，峰市名医。他眼中闪过喜色——这位准女婿岂是寻常大夫？适才码头又闻潮勇议论李中堂奉召进京，恐要对义和拳用兵，正需明眼人剖析时局。

李师爷凑近低语，酒气混着江风扑面：上月佛山传教士强占民田，逼百姓改信洋教。拳民理论反被下狱，李中堂到任即放人，还斩了三名欺压百姓的潮勇......他竖起三指，可前日又传天津拳民殴打法领，朝廷竟派钦差安抚！

李中堂究竟主剿主抚？董老板续酒，琥珀色的液体在粗陶碗中荡漾。他想起今晨码头所见：潮勇扛着沾满桐油的洋枪在仓库前耀武扬威——那是给商会会长的护航队，会长长子新娶了汕头洋媳妇。

上意比韩江水还浑！李师爷拍腿震得碗碟轻颤，朝中有人主剿，有人欲以拳制洋，全看老佛爷圣意......声线再降，潮州货商传言，太后在颐和园接见拳首，赐了黄马褂！

董老板执壶斟酒：任他风云变幻，咱峰市的桐油木材照旧买卖！干！掌柜适时送上红糖糍粑醒酒。

董老板眯起眼睛，无人察觉他眼底的思虑。晨间收到的密信浮现脑海——广州广茂源愿出双倍价收购杉木，却要求星夜装船。广州城究竟酝酿着何等变故？

暮色渐浓，江面传来归航渔歌，混着细雨沙沙。

董老板再次满酒，碗中荡起细碎光斑。这乱世如江上阴晴，楼下的潮勇明日或持枪剿拳，或摇身变成大师兄。唯有碗中黄酒依旧甘醇，桌上糍粑尚存余温，似这望江楼不散的烟火气，终将代代相传。

董老板举碗，敬乱世里的安稳日子！

翌日清晨，街角猪肝粉肠店刚收摊，董婉清挎着竹篮立于仁济堂门前。

药童阿福见生人至，急忙唤来金光。后者打量姑娘装扮，心知必是董家千金，遂不多言，引客入内，自去后院通传。